第(3/3)页 李斯的语速不快,条理分明。 “沿途各郡已安排食宿和护卫轮换,但北线要过太行山道,路窄难行,臣建议改走南线经大梁至函谷关入关。” 嬴政在榻上微微侧了侧头。 “南线多几日?” “多七日,但道路平坦,陛下龙体可少受颠簸之苦。” “走南线。” 嬴政的回答很快,快到李斯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。 一个病入膏肓的人,做决定不应该这么干脆。 但李斯没有表露任何东西,继续说下去。 “沿途郡县的治安臣已着人去查,三川郡和颍川郡近来有流民聚集的迹象,臣拟调郡兵加强沿途戒备。” “准。” “归程所需粮草车马已备齐,韩谈正在清点。” 嬴政的眼皮动了一下。 韩谈,赵高暗网里的第二个名字。 “让韩谈把清单呈上来,朕亲自看。” 李斯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瞬。 嬴政要亲自看后勤清单,这在过去十一年里从未有过。 “臣回去催办。” 李斯起身告退,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。 嬴政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,慢悠悠的,像是随口想起了什么。 “丞相。” 李斯的脚停住了,没有转身。 “朕记得你当年写过一篇谏逐客书。” 李斯的后背绷直了,他的左手无意识的攥住了袖口内侧的衣料。 三十年前的事了。 那一年,他还只是一个客卿。 秦国朝堂上掀起了一场驱逐所有外来客卿的风潮。 他李斯身为楚国人,首当其冲在被逐之列。 他连夜写了那篇上书,递进了咸阳宫。 嬴政看了一夜,第二天收回成命。 留下了所有客卿,留下了他。 “朕那时候留下了你。” 嬴政的声音从龙榻的方向传过来,闭着眼睛,气息微弱但字字清晰。 “是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几件事之一。” 李斯站在殿门口,整条脊背像被人从后面浇了一瓢滚水,从尾椎一路烫到后脑。 他站了三息。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,重重跪在门槛处,额头没有磕下去,但膝盖实实在在跪了。 “臣,谢陛下。” 四个字说完,他站起来,大步走出殿门,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。 殿门合上。 嬴政在龙榻上睁开了眼,目光盯着门板的方向。 帷幔后面传来陈尧极轻极轻的一声。 “陛下这一招,比臣手册上写的任何计策都管用。” 嬴政没有接话,他的嘴角没有动,但手指在被褥上轻轻叩了一下。 李斯是一把好刀,好刀不能只用威胁去驱使。 还得让它知道,握刀的人从来没忘记过它最锋利的那一天。 殿外。 李斯大步走在廊道上,秋风灌进袖口冻的手臂生寒,但他感觉不到冷。 他满脑子只有嬴政最后那句话。 他走了大约三十步,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殿门。 紧闭,帷幔不动。 李斯转回头继续走,步子放慢了。 走回行帐后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枕下那封写给蒙毅的信取出来。 展开看了一遍,又折好放回去,仍然没有发。 但他坐在案前,提笔在另一张绢帛上写了新的四个字,陛下尚明。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绢帛折起来,塞进了衣襟最里层的口袋中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