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林默正坐在偏僻的甲字号库房里,手里捧着半块冷透的杂粮饼,一点一点地往下咽。 粗糙的口感拉扯着嗓子眼,他却吃得无比认真,连掉在桌上的碎屑都用指腹粘起来塞进嘴里。 每嚼一口,他都在心里默背一遍大明朝的官制。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新规矩,用来强迫自己时刻保持清醒。 就在他准备对付最后一口饼时,一墙之隔的公共值房里,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嗓音。 “你们仔细想想,前朝为什么灭亡?真的是气数已尽?错!大错特错!” 是王景。 林默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,腮帮子鼓着,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。 “本质是什么?是经济崩溃!是土地兼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!” 王景的声音不仅没有收敛,反而越发高亢,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挥斥方遒, “富者田连阡陌,贫者无立锥之地。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,能不造反吗?” 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,林默甚至能想象出王景此刻在隔壁手舞足蹈、唾沫横飞的样子。 值房里,三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赞礼郎被王景堵在了角落的炭盆边,进退不得。 此时此刻,听着王景一口一个“前朝灭亡”、“造反”,这三个年轻人的脸已经比外头的寒霜还要白了。 最边上的赵赞礼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连擦都不敢擦。 他用眼角的余光拼命往门外瞟,恨不得立刻肋生双翅飞出去。 “王……王大人。” 赵赞礼结结巴巴地开口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 “这等朝廷大政,非、非我等九品微臣可以妄议的,还是莫要再说了……” “怕什么!” 王景大手一挥,不仅没停,反而一巴掌拍在身旁的书案上,震得上面的茶盏哗啦作响。 他满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三个同僚: “咱们做官的,就该有为生民立命的觉悟!当今圣上虽然英明神武,重典治吏,抓贪官杀贪官。 但这叫什么?这叫治标不治本!不从根子上改革税制,大明迟早也要重蹈覆辙!” 隔壁库房里,林默手里的半块杂粮饼“啪”地一下掉在了桌上。 治标不治本?重蹈覆辙? 评价当今皇帝的国策治标不治本? 还敢咒大明重蹈覆辙? 在这个老朱同志正摩拳擦掌准备大杀四方、清洗整个官僚系统的洪武元年,这两句话,足够把王景的九族在菜市口整整齐齐地码上两遍了。 林默没有半点犹豫,他猛地站起身,猫着腰,动作轻柔到了极点,一步一步挪到库房的门边。 将原本半掩的房门彻底合拢。 为了防止发出声音,他甚至用自己的脚背垫在了门框下方。 关严实后,他还不放心,又从旁边废弃的卷宗堆里扯出几团破布,将门缝严严实实地堵死。 听不见,我什么都听不见。 林默背靠着木门,闭上眼睛,在心里疯狂默念《洪武苟命铁律》。 而在值房内,王景的“讲史”已经进入了高潮。 “要我说,光造黄册、查户口有什么用? 必须抑制士绅特权,摊丁入亩,甚至要鼓励商贸,开海禁,这才是强国富民的万世之基!” 王景背负着双手,四十五度角仰望屋顶,脸上写满了孤独和一种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悲壮。 他觉得此时的自己,身上一定闪烁着跨越时代的光辉。 屋里没人搭腔。 那三个年轻赞礼郎已经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。 赵赞礼甚至开始双手合十,藏在宽大的袖子里默默念起菩萨保佑。 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 一个端着缺口粗瓷茶缸的老典簿,正从值房门口路过。 他叫陈友,在太常寺干了快三十年,经历了元末的战乱,见证了大明的开国,是衙门里资历最老的边缘人。 陈老典簿停下了脚步。 他站在值房敞开的门边,浑浊的目光越过门槛,落在口若悬河的王景身上。 陈老典簿听了大约有三个呼吸的时间,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。 他没有发怒,也没有惊慌,只是一张老脸皱成了橘子皮,用一种平淡、却又透着无尽苍凉的语气开了口。 “年轻人,祸从口出啊。” 声音不大,苍老且沙哑。 屋里的三个年轻赞礼郎听到这声音,如蒙大赦,差点当场给陈老典簿跪下磕头。 王景被打断了思路,很不高兴地转过头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