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九月的上海,风是热的,热得不讲道理。 黄浦江上飘着一层湿气,像谁把一锅没熬开的汤端到了城里,倒也不倒干净,就这么悬着。人走在路上,衣服贴在背上,连骂人都懒得张嘴。 但城外不一样,城外在挖。 从吴淞口往里,一路是土。沙袋一袋一袋往上码,木桩一排一排往下打,铁丝网拉得像蜘蛛发了疯。有人说这是防御工事,有人说这是给上海套了个壳,还有人说这是给钱找了个去处。 反正每天都在干活。 干活就要吃饭,吃饭就要交钱。 交钱的理由也越来越讲究——从“炉灶税”到“工事协助费”,名字换了,钱没少。 南京路那三万册小蓝书还没发完,新一批已经印出来了。封面换了,字更大,纸更厚,看起来更像一本正经的东西。 城里的人慢慢学会了一件事:话要说,但要换个说法。 于是有人站在弄堂口,摇着蒲扇,说:“这几年好啊,路都修直了。” 旁边的人接一句:“是啊,钱也走得更直了。” 两个人都笑,笑完各自回屋。风就是这么起来的。它不大,但哪儿都有。 从上海吹到苏州,从苏州吹到南京,再从南京绕一圈,居然还吹回上海。外头的人开始议论,说上海在搞新花样——有的说好,有的说坏,有的说看不懂。 看不懂的人最多。 九月中旬,大队长来了。 不是大张旗鼓那种来,是说来就来了。前一天晚上南京还在开会,第二天人已经在火车上。消息比他慢半拍,等上海这边知道的时候,人已经下了车。 李宇轩是第二个知道的。 第一个是戴笠。 戴笠没打电话,他亲自过来,站在门口,说了一句:“校长来了。” 李宇轩当时正在看账,不是看钱,是看“名目”。 他最近迷上了这个东西。钱多少不重要,关键是怎么写。写得好,一块钱能像十块。写不好,十块钱看着像偷的。 听见这句话,他把笔放下,问了一句:“哪?” “站台。” “带谁?” “没带。” 这就麻烦了。 没带人,比带一堆人还麻烦。 李宇轩站起来,理了理衣服,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。镜子里那张脸有点瘦了,但还撑得住场面。 “走。” 他说。 站台上人不多,清出来一片。几辆车停着,车门开着,像几张张开的嘴。 大队长从车上下来,没戴军帽,穿的是常服,步子不快。 他看了一眼四周。 没说话。 李宇轩上前两步,立正。 “校长。” 大队长点了点头。 “热。” 他说。 “是。” “风大。” “是。” “风从哪来?” 这句问得不大,但有点意思。 李宇轩顿了一下,说:“海上。” 大队长看了他一眼,没说对,也没说不对,“走走。” 一行人没坐车,直接上街。 先去的是南京路,路中间那块地方还在用,今天没发书,改成了讲“工事的重要性”。人照样站着,讲的人换了一批,声音比喇叭还大。 大队长站在路边,看了一会儿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