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林默面前的桌子上,堆放着从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送来的工匠轮班花名册。 半个月前,他用那个在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的“折算网格”,轻松解决了三十万工匠的道里路费和代役银统筹难题。 本以为这桩差事就能顺利交差。 但他低估了大明朝地方官们在钱眼子里翻跟头的本事。 林默手里拿着一本江西袁州府呈报上来的黄册,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。 “袁州府下辖萍乡县,呈报一等高级铁匠八百人,皆愿纳银代役。” 林默拿起那把缺了算珠的破算盘,随便拨弄了两下。 大明朝对手工匠人的户籍管理极为严格。 萍乡那个地方,多山多林,向来以竹木活计出名,哪里冒出来的八百个一等高级铁匠? 这分明是地方官在籍册上做了手脚。 按照林默制定的网格,一等高级匠人的代役银是三两二钱,普通匠人是一两五钱。 萍乡县令把普通的铁匠硬生生拔高成一等匠人,向他们征收三两二钱的代役银。 但等这笔钱入了县衙的库房,县令再向户部呈报时,大可以找个名目把这批人降回普通匠人,只上交一两五钱。 中间这一两七钱的差价,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了地方官的私人口袋。 八百人,那可是足足一千三百多两雪花银! 林默深吸了一口冷气。 这帮贪官是真的不怕死,这种把戏在后世的审计面前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孩过家家,漏洞百出。 但在古代,如果没有人较真,这笔糊涂账只要户部的郎中闭着眼睛盖个章,也就顺理成章地入库了。 一旦将来老朱心血来潮查起账来,发现国库收上来的代役银和工部登记的工匠等级对不上。 负责最终核算的户部右侍郎,绝对要被拉去午门外剥皮实草。 “想拿我的脑袋去换你们的银子,做梦。” 林默放下算盘,拿起那支秃底毛笔,蘸饱了浓墨。 在黄册的空白处,他用端正的蝇头小楷写下批注: “萍乡非铁治之乡,安得一等铁匠八百? 此册手艺定级与洪武十年黄册旧档严重不符,查无里甲画押担保。 不合律制,原卷退回重核。” 写完,盖上右侍郎的官印。 随手将这本黄册扔进了左手边的箩筐里。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,他打回去的第三十七本账册了。 右侍郎值房外的游廊下。 户部主事陈珪正捧着个紫砂茶壶,和几名累得满头大汗的书办蹲在避风的角落里歇脚。 对,他终于升官了。 现在负责整个户部文书的收发,这两天他的腿都快跑断了。 “我的老天爷,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 一名书办锤着酸痛的小腿,苦着脸抱怨, “林侍郎这是疯了吧? 各省送来的花名册,只要里甲的印信稍微模糊一点,或者工匠的年龄和上一轮对不上,他连问都不问,直接退回!” “就是啊。”另一个小吏压低了声音,附和道, “这工匠轮班本来就是一笔烂账。 地方上的老爷们捞点油水,那都是百年来心照不宣的规矩。 他这般锱铢必较,把十三省的布政使全得罪光了!” 陈珪喝了一口茶,摇了摇头。 “林侍郎这人,你们还不了解? 他那是把咱们户部大院当成寺庙了。” 陈珪撇了撇嘴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, “油盐不进,不沾荤腥。 咱们天天跟着他,就跟那敲木鱼化缘的小和尚一样,除了念经就是吃苦。 这清水衙门当得,连个油星都看不见。” 众人正嘀咕着。 游廊的红木柱子后面,突然转出一个穿着大红绯袍的身影。 林默手里端着一个空茶杯,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