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:潜龙出渊 第五十二章:护宗大阵-《神印天师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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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天公震怒,天河倒悬。

    这场暴雨没有半分预兆,不是淅淅沥沥的绵雨,不是由缓转急的骤雨,是天地仿佛被一柄无上巨斧生生劈开,苍穹塌陷一角,亿万斤雨水从九天之上轰然倾泻而下,砸落人间。

    雨势狂暴到极致,豆大的雨珠砸在地面,瞬间炸开白茫茫的水雾,视线所及,天地一片混沌,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雨幕,与震耳欲聋的雨声,席卷整座天衍宗山脉。

    山门之前,万级白玉石阶被暴雨冲刷得锃亮,积水顺着台阶层层跌落,在每一级石阶边缘,形成一道道连绵不绝的小型水瀑,水流轰鸣,汇入山下云海,声势骇人。

    就在这足以冲散神魂、湮灭凡躯的狂暴暴雨之中,一道佝偻的身影,静静伫立在天衍宗山门下。

    一动不动,如同扎根在石阶之上的枯木。

    来者是一位老人。

    满头白发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,乱糟糟地贴满脸颊与脖颈,雨水顺着枯白的发梢不断滴落,顺着下颌、脖颈,淌进破旧的衣袍之内,浑身没有半分干处。他脸上的皱纹深刻到极致,沟壑纵横,比油尽灯枯的叶无道更显沧桑,如同被岁月与苦难一刀一刀镌刻而成,每一道纹路里,都藏着颠沛流离、藏着血海深仇、藏着万古孤寂。

    雨水长时间浸泡,让他本就枯槁的皮肤变得发白起皱,嘴唇乌青干裂,没有半分血色,身形瘦骨嶙峋,仿佛一阵狂风,就能将这副残破的身躯吹倒。

    他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灰色旧道袍,破败不堪。袖口磨出密密麻麻的毛边,下摆裂开数道巨大的破洞,露出里面同样破旧发霉的中衣,领口处打着一块颜色迥异的深色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,粗糙简陋,显然是他自己亲手缝补。腰间没有玉带,没有灵饰,只胡乱系着一根干枯的草绳,被雨水泡胀泡软,深深勒进腰间,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。

    脚上踏着一双早已磨穿鞋底的草鞋,脚趾裸露在外,被雨水泡得发黑,布满裂口与厚茧,狼狈到了极致。

    可就是这样一位,如同路边乞丐、随时都会倒毙在暴雨之中的老人,却有着一双,足以让天地动容的眼睛。

    浑浊、枯涩、布满血丝,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,却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不是少年人的锋芒毕露,不是修行者的神光内敛,是活过万古岁月、看透人间沧桑、背负满门血海、却依旧不肯熄灭最后一丝执念的亮。是历经灭门之祸、颠沛流离、苟活于世,却依旧守住本心、坚守传承的光。

    暴雨倾盆,山门紧闭。

    叶无道独立山门之内,隔着漫天雨幕,静静凝视着那道佝偻身影。

    他周身气息沉稳,白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,浑浊的眼眸之中,没有半分轻视,没有半分戒备,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
    在老人踏入山门范围的那一刻,他胸口的混沌神印,便已微微发烫。

    这老人,身上有上古传承的气息,有周天星辰的道韵,有三万年前,封印墟的同源之力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

    叶无道开口,声音被狂风暴雨裹挟,却依旧清晰沉稳,穿透雨幕,落在老人耳中。

    老人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,隔着雨幕,与叶无道对视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沙哑干涩,如同数十年未曾喝过一口水,每一个字,都带着摩擦般的嘶哑,却字字清晰:“墨。”

    “墨家的墨。”

    四个字落下。

    叶无道垂在身侧的手指,瞬间微微蜷起,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凝重与震动。

    墨家。

    上古第一阵法师世家,万古阵法正统,九界阵法一道的开山鼻祖。

    三万年前,诸天浩劫,九大天师联手封印墟,镇压万古黑暗,所用的核心根基,便是墨家倾尽全族之力,布下的周天星辰大阵。

    那是九界第一防御大阵,引动周天星辰之力,化万古屏障,可挡诸天杀机,可镇大乘强者,可封墟之气息。

    浩劫之后,墨家满门被仙界清算,斩尽杀绝,传承断绝,从此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,只留下万古传说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以为,墨家早已灭族,周天星辰大阵,早已失传万古。

    可眼前这个暴雨之中、狼狈如乞丐的老人,却说他姓墨,是墨家之人。

    “你来天衍宗,所为何事?”叶无道压下心间震动,声音依旧平稳。

    老人缓缓抬起自己枯瘦如柴、布满裂口的手掌,任由狂暴的雨水砸落在掌心,溅起细碎的水花,顺着指缝流淌而去。

    他一字一句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在暴雨之中,掷地有声:“布阵。”

    “布周天星辰大阵,为你神印阁,立万古屏障,护山门周全。”

    叶无道彻底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隔着雨幕,静静凝视着老人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被雨水打湿、浑浊不堪、却亮得执拗的眼睛里,没有算计,没有贪婪,没有图谋,只有一片枯寂,与一丝孤注一掷的托付。

    他见过太多心怀鬼胎之人,见过太多趁火打劫之辈,却从未见过,有人顶着灭世暴雨,踏遍万里山路,只为主动上门,献上失传万古的最强大阵。

    世间没有免费的馈赠,所有的馈赠,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代价。

    叶无道开口,声音平静,直接问出最核心的问题:“你布此大阵,想要什么代价?金银?权位?神印?功法?”

    老人闻言,两只瘦骨嶙峋的手掌,下意识地紧紧攥在一起,又局促地来回搓动,指节粗糙的皮肤,被搓得发红发烫。

    他浑浊的眼睛,下意识地四下张望,像是在警惕什么,又像是在惶恐什么,局促、不安、卑微,完全没有半分上古传承者的风骨。

    良久,他才低下头,声音更小,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卑微,沙哑说道:“不要……什么。”

    就在此时,苏小小从叶无道身后,轻轻探出头来。

    她看着暴雨之中,那道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、狼狈不堪却眼神执拗的老人,看着他干裂的嘴唇、深陷的眼窝、裸露的发黑脚趾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心疼得无以复加。

    她天生柔软,见不得人间疾苦,更见不得这样一位孤苦老人,在暴雨之中受尽苦楚。

    她不顾叶无道的阻拦,快步走到山门边缘,隔着雨幕,轻声开口,声音温柔软糯,带着满满的心疼:“墨爷爷,你……是不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热乎饭了?”

    老人听到声音,缓缓抬起头,看向苏小小。

    看着她银白色的长发,看着她清澈温柔的金色眼眸,看着她满眼的心疼与善意,嘴唇动了动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下一秒。

    一声响亮到极致的肠鸣声,突兀地响起。

    咕噜——

    在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中,清晰无比,传遍山门内外。

    是老人的肚子。

    饿极了,空极了,连尊严都顾不上,直白地替他,给出了最真实的答案。

    苏小小的眼眶,瞬间就红了。

    她再也顾不上暴雨,顾不上戒备,转身就朝着后院厨房的方向,带着哭腔,大声喊道:“王婶!快煮一碗热汤面!多放青菜,多卧两个鸡蛋,要最烫、最满的一碗!”

    暴雨依旧倾盆,可厨房之内,已经升起了温暖的炊烟。

    烟火气,穿透雨幕,驱散了几分寒意与孤寂。

    山门旁的廊下,避雨之处。

    老人蹲在地上,捧着那只热气腾腾的粗瓷大碗,双手因为饥饿与冰冷,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他没有半分客气,没有半分拘谨,捧着碗,狼吞虎咽。

    吸溜吸溜的声响,接连不断,面条被大口大口塞进嘴里,滚烫的面汤顺着嘴角流淌,滴落在破旧的道袍前襟,他浑然不觉,舍不得停下半分。

    他甚至顾不得用筷子,直接用脏兮兮的手,抓着面条往嘴里送,烫得他不停吸气,嘴角发红,却依旧舍不得放慢速度,舍不得浪费一口热汤。

    苏小小就蹲在他身边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半分嫌弃,满眼都是心疼,时不时轻声劝一句:“墨爷爷,慢点吃,不着急,锅里还有很多,管够,没人跟你抢。”

    不过片刻功夫。

    一大碗热汤面,连面带汤,被他吃得干干净净,碗底朝天,连最后一滴汤汁,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倒进嘴里,一滴不剩。

    这是他颠沛流离数百年,吃过最暖、最饱、最踏实的一顿饭。

    老人放下空碗,用脏兮兮的手背,胡乱擦了擦嘴和嘴角的汤汁,在脸上抹出一道油亮的痕迹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,再次看向苏小小,眼神里,第一次有了暖意,有了动容,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小丫头,你心善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却无比真诚,“比这世间,绝大多数道貌岸然的修士,都善。”

    苏小小轻轻笑了笑,眼眶依旧泛红,轻声问道:“墨爷爷,你真的……是上古墨家阵法师的后裔吗?周天星辰大阵,真的还没有失传?”

    老人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伸出颤抖的手,小心翼翼地从破旧道袍的内怀里,掏出一卷被层层油纸包裹、贴身存放的羊皮卷。

    油纸早已破旧发霉,却被护得完好无损,没有被雨水浸透半分。

    老人轻轻将羊皮卷铺在干燥的地面上,小心翼翼,如同对待自己的性命。

    羊皮卷历经万古岁月,边角早已磨损发黑,布满岁月痕迹,可上面用上古神文绘制的阵纹、标注的阵眼、星辰轨迹,却依旧清晰无比,神光暗蕴,道韵流转。

    正是失传万古的——周天星辰大阵完整阵图。

    三百六十五个主阵眼,对应周天三百六十五颗至尊主星;八万四千个副阵眼,牵引诸天繁星之力;阵纹贯通天地,引动星辰本源,一旦成型,可布下横贯天地的星光屏障,化神修士不可入,大乘修士入内,修为直接被压制三成,就算是仙界仙君亲临,也可抵挡三日三夜。

    这是足以撼动九界格局的万古传承,是无数势力疯抢、不惜灭门也要夺取的无上至宝。

    可此刻,却被一位乞丐般的老人,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,献给了刚刚立宗的神印阁。

    苏小小蹲在阵图前,看不懂复杂深奥的阵纹,看不懂星辰轨迹,可她看得懂老人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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